1966年2月7日清晨,一篇题为《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的长篇通讯,通过新华社发布于全国。这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齐越带着哽咽的声音播报了这篇深情的报道。自此,焦裕禄的名字传遍全国,成为千家万户所熟知的楷模。
在这篇报道中,有一段焦裕禄临终前的叮咛令人动容。病榻上的他将一张自己的照片递给时任兰考县委副书记张钦礼,恳切嘱咐:“回去告诉同志们,我已经不行了,但你们一定要带领兰考人民坚持斗争。党把重任交给我们,信任我们。灾区需要我们,活着没能治好沙丘,死后也希望留在兰考,看着大家把治沙的事业完成。”
张钦礼,焦裕禄最亲密的工作伙伴,是地道的兰考人,1927年出生于考城县南彰镇张庄。1945年参加革命,22岁就当上了县长。1954年,考城县与兰封县合并成立兰考县,他理所当然成为首任县长。当时,张钦礼年仅27岁,前途被普遍看好。命运很快便向他扼腕。
1958年“大跃进”时期,上级要求虚报粮食产量、层层加码,时任河南省委领导主政下的氛围压得各级干部喘不过气。但张钦礼拒绝报假账,坦言兰考实际粮食产量,并直斥数字严重夸大。他的直言激怒了上级,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撤销了全部职务,下放农村劳动,工资降级。在农村改造时,他亲眼见证了严重旱灾和浮夸风下百姓的困苦,甚至饥荒致死。冒着极大风险,他一人赴京,想方设法找到了时任总理的周恩来。
见到张钦礼后,周总理关切地让随员带他去吃饭。张钦礼拒绝了,说自己还有老乡给的干粮。周总理要他拿出来看一看兰考百姓的伙食,张掏出一个菜团子递过来,团子一碰即碎。周总理把碎渣放入口中尝了尝,忍不住哽咽道:“我这个总理没有当好啊!”张钦礼也默然落泪。他如实向中央反映了地方真实状况,得到总理高度评价,并获平反重回工作岗位。
焦裕禄去世后的宣传工作,并非一帆风顺。1965年秋,新华社副社长穆青带队在兰考采访一个月后,中央决定大力宣传焦裕禄典型。消息回到地方,却遭遇阻力。新任兰考县委书记周化民认为兰考贫困、盐碱地遍野,不值得推崇,甚至质疑焦裕禄仅一年任期便获树典型是否合理。河南省委宣传部门也担忧报道会暴露困难,丑化形象。开封地委书记张申以及河南省委书记刘建勋顶住压力,坚持推动典型宣传。这才让焦裕禄的事迹走入了全国。
但即便如此,在向县里征求通讯稿的意见时,兰考新书记仍然反对。他以“兰考灾难深重、焦裕禄任期太短”等理由,质疑报道的合理性。县委大多数常委还是投了赞成票,让报道得以发表。
文革爆发不久,原先反对焦裕禄宣传的周化民、秦一飞挑动群众,将张钦礼等一批干部打成“走资派”“右派”,公然批斗,甚至毒打至重残。张钦礼被戴上死囚脚镣,游街上百场,双手打断、耳朵打聋。1260多位跟随他治理盐碱、抗拒灾害的骨干干部纷纷遭到迫害,多人被迫自杀。焦裕禄纪念馆遭关闭,资料被焚毁。情况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直到周恩来总理关注河南问题,要求省军区立即释放所有被捕干部,张钦礼才得救,并被请到北京亲见总理。
张钦礼重回兰考,担任县革委会主任,全力投入治理风沙、盐碱和“除三害”运动。他的敌人并未放过他。王新借口调任,将其软禁于大别山深山寺庙,甚至意图谋害。幸亏新华社穆青获悉后反映中央,康克清实地调查,张钦礼再次获救。
“九一三”事件后,他被重新任命为开封地委书记兼兰考县委第一书记。按照焦裕禄未竟的遗愿,他带领兰考群众,历经数年开挖渠道160里,实现黄河水灌溉26万亩盐碱地、开掘6000余眼机井、建设大型提灌站16座,彻底根治了农业贫瘠。兰考逐步摘掉贫困帽子,百姓生活步步小康。兰考人说:“每当吃到白米饭,就会想起我们的好书记张钦礼。”
1976年以后,伟人逝世,兰考人隐约感到担忧。很快,关于张钦礼的新一轮迫害再起。有人借“清查四人帮”为名,要求他检举刘建勋,张钦礼坚决不从。1978年10月16日,他在工地上被捕,面对警察高声痛呼自己冤枉,“苍天有眼,焦书记若有灵,都在看着。”工地上百姓无不为之落泪。
1979年底,张钦礼被法院以三项罪名判处十三年有期徒刑。他在法庭据理抗辩,但无力回天。彼时文革已过,社会风气渐正,然而张钦礼却依然身陷囹圄。服刑期间,兰考百姓千里迢迢探望,跪地痛哭:“俺的好书记,冤枉啊!”就连狱警也被他的民心所动。
1990年,张钦礼提前半年获释,与妻子在郑州相依为命,无工资、无医保,全靠子女照料。满身疾病之下,他将自己波折的经历写成二十余万字的纪实文字,留给后人作证。
2004年春,张钦礼在郑州病逝,享年七十七岁。灵车回兰考时,道路两旁自发送行的群众挥泪跪拜,“张书记回来了!”送葬队伍绵延数公里,原本半小时可走完的路,竟走了四个多钟头,送葬者多达十万人。
如今,兰考有两座墓园:一处是焦裕禄纪念园,一处是张钦礼陵园。两位曾并肩奋战的同仁,最终都长眠于这块充满变革与奋斗记忆的土地上,成为后人的缅怀对象。在乡亲们的心目中,张钦礼不仅仅像焦裕禄那样值得敬仰,更是兰考的恩人。然而令人唏嘘的是,这位不辱使命、救危扶困的“好书记”,至今仍未彻底获得平反。

